当下的时代,最大的特质,就是不确定。
越来越多的管理者陷入一种深刻的纠结:道理都懂,要坚守长期主义,要做长远布局。可眼前的生存压力扑面而来,环境动荡不休,活下去,成了最迫切的第一需求。
很多人因此动摇:日子如此艰难,连生存都无法笃定,长期主义还有意义吗?
答案从来都是肯定的。越是动荡的变局,越不能丢掉长期主义。但真正的长期主义,从来不是死板的固守、僵硬的硬扛,而是在理想与现实、长远与当下、原则与变通之间,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。
读懂秋收起义的抉择,就能读懂真正的长期主义。
秋收起义最初的目标,是攻取长沙。战事失利后,毛泽东果断放弃原定计划,带领残部转兵井冈山,就地蛰伏、保存实力。
在当时许多固守教条的人看来,此举背离了革命原则,太过妥协变通。他也因此背负处分,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
但彼时的决策者无比清醒:所有宏大的理想、长远的使命,都建立在“活着”的基础之上。没有生存,就没有发展的可能;没有存续的力量,一切长远愿景都是空谈。
井冈山的队伍,和只为饱腹求生的地方武装,有着本质的区别。
常人困于低谷,只会紧盯眼前苟且、随波逐流。而身处山沟的红军,始终心怀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”的笃定。哪怕处境艰难,也从未丢弃终极使命,始终以初心凝聚团队、以价值观淬炼组织。
这便是长期主义的核心真谛。
长期主义,从来不是一根筋的固执。它不是不顾现实的空谈理想,而是不只顾眼前的务实求生。
真正的长期者,必有坚定不移的初心使命,也有灵活务实的生存策略。长远的远大目标,终究要靠一个个短期目标的落地堆砌而成。守住方向,灵活行路,才是穿越动荡的底气。
如果说秋收起义教会我们长短兼顾,那么四渡赤水,就教会我们如何驾驭极致的不确定。
四渡赤水,历来是不确定环境下决策的经典范本。它最动人的一点,是无预设、无定式、边战边调、动态突围。
从最初计划渡江入川,到土城战役失利被迫一渡赤水,再到数次迂回转战。十余次调整作战方向,每一次变通,都是顺应时局的求生智慧。
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案,只有随机应变的行动。这就是变局时代的真相:环境永远动态,人的理性永远有限,没有人能一开始就看清所有结局。
所谓驾驭不确定,首先就是接纳不确定、适应不确定、利用不确定。
但灵活变通,绝不等于漫无目的的摇摆。很多组织之所以越折腾越迷茫,就是因为只有多变的战术,没有恒定的方向,最终陷入战略漂移。
四渡赤水的高明之处,在于战术万变,战略不散。
纵然行军路线反复更改,但“北渡长江、会师主力、重建根据地”的阶段性战略意图始终清晰。所有的迂回、机动、调整,都是围绕这个核心目标展开。
更值得深思的是,阶段性战略可以调整,但根本使命从未动摇。
后续红军放弃川西北根据地计划,辗转奔赴陕北,又因时代矛盾更迭改编队伍。阶段性的目标随势而变,但救国救民的初心、解放民族的终极愿景,始终恒定不变。
这恰好契合《周易》千年流传的智慧:变易、简易、不易。
变易,是战术的灵活。环境无常,行动就要敏捷机动,打得赢就打,打不赢就走,拒绝僵化死板。
简易,是阶段的笃定。管理者要于纷乱中梳理主线,把复杂留给自己,把清晰留给团队,为组织锚定阶段性的前行方向。
不易,是初心的坚守。无论时局如何变幻,组织的使命、愿景与价值观,永远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根。
变中守不变,不变中应万变,这就是变局时代最顶级的生存与发展智慧。
如今的市场,少有顺水推舟的顺风仗,多的是硬碰硬的持久战。逆境,已经成为企业经营的常态。
变局时代的挑战,是心态的焦虑与浮躁。这可能是这个时代社会心理的普遍特征,也是管理者的普遍心态。
在这种情况下,越动荡,越困难,越需要定力。
晚清是一个极度动荡的大变局时代,不知道比我们今天动荡多少倍,所谓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。但湘军这批人为什么能够成事?两位湘军将帅说的话,非常值得回味。
一句是胡林翼说的:“世自乱而我心自治,斯为正道。”越是在动荡与混乱的时代,我们越应该找到自己内心确定的东西。
一句是罗泽南说的:“乱极时站得定,才是有用之学。”在极其混乱的环境中依然坚守自己的信念,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学问。
人是有能动性的。外在的环境固然无法左右,但即使是在最动荡的变局时代,好的领导和组织,也可以我命由我不由天。
胡林翼也好,罗泽南也好,就是一批手无寸铁的书生,一群人相激相劘,凭着“舍身卫道”的精神,以“打脱牙和血吞”的倔强,以“不贪功之速成,但求事之稳适”的战略定力,投身于挽狂澜于既倒的事业之中。
一句话:他们知道外在的环境是一时改变不了的,但他们所要做的,是做好他们能做的事情。
所以真正的长期主义者一定是于大处着眼、小处下手的。长期主义者会确定一个长期的目标,然后以强大而持久的信念,坚忍不拔的定力,“不求近效,铢积寸累”,不投机,不取巧,一步步地从实处、小处入手打牢管理的基础,一步步地向目标迈进。
“千淘万漉虽辛苦,吹尽狂沙始到金。”变局时代同时也是大浪淘沙的时代,是倒逼组织回归管理的本质的时代。那些虚幻的管理假象注定会破灭,那些在凯歌行进的狂欢与喧嚣中很容易被忽略的管理底层逻辑,反而会清晰地显现出来。在动荡而混乱的时代中,我们会更加清楚地看到,正是管理中的那些最基本的要素,才是决定竞争胜负和组织命运的根本力量。
即使是在再无能为力的时代,我们依然可以有所作为。曾国藩有句话说:“天下事只在人力作为,到山穷水尽之时自有路走。”你不要管那么多,把你该做的事情真正做扎实,做透彻,自然会有路走。这就是回归管理的基本面,这就是管理者应该有的定力。什么叫定力?内心要有一种不为外面的环境所动摇的力量。
所以,在这个大变局时代,我们所要做的,就是一句话:“找到对的事情,并做好基本功。”
(宫玉振,北大教授,现代管理知名学者)